孩子学骑车时，那辆小单车上的辅助轮最先被拆掉。他歪歪扭扭蹬出去几米，车把晃得像风里的树枝。我跟在后面跑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他手里那根平衡杆，其实早被车架里的传感器换掉了。轮毂转动时，磁铁掠过线圈，车灯就亮了。没有电池，没有开关，脚一停，光就灭。他不懂电磁感应，只觉得神奇。科技最初的样子，大概就是这样，藏在日常物件里，不声不响地帮人一把。

那辆童车后来被拆开过一回。链条断了，我蹲在楼道里接回去。齿轮咬合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工厂里那些机械臂，它们拧螺丝的力道比人手稳得多。可机械臂也是人装的，人调的。技术再往前走，总有一截路要靠人先走一遍。孩子骑车摔了，膝盖破了皮，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“车没事吧”。他关心的是那个铁架子，不是自己。这种信任很奇怪，明明是人造的东西，却让人愿意把身体交给它。

再后来他骑得飞快，我追不上了。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，能记步数，能看心率。他说体育课跑完四百米，手表显示心跳一百八。数字跳出来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监测的机器。可他又说，知道心跳快，反而跑得更认真。这种反馈回路，以前只有运动员才用得起，现在一个小孩就能随手拿到。技术往下沉，沉到最普通的生活里，就变成了一种背景音。

有天晚上他问我，为什么手机知道他在走路。我说里面有陀螺仪，有加速度计，它们能感觉到方向的变化。他想了想，说那手机是不是也在骑车。我愣了一下。对他来讲，传感器和人是差不多的东西，都在感受世界。这种想法不准确，但有意思。技术被人理解的方式，往往不是说明书上写的那样。人会把机器当成伙伴，当成对手，甚至当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
他学校门口有个智能红绿灯，能根据车流调整时间。早上送他上学，绿灯总是长一些。他不知道背后有摄像头在数车，只觉得运气好。这种无感的便利，是技术最舒服的状态。不用学，不用记，它就在那儿，该亮就亮，该灭就灭。人不需要感谢它，也不需要害怕它。它只是把一件事默默做了，做久了，人就忘了它存在。

现在他骑的那辆车，车架上印着碳纤维的字样。轻，硬，摔不坏。他不知道什么叫材料科学，只知道这车比同学的车快。快就够了。他蹬着车冲下坡，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。我在后面走，看着那个背影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他这辈子会遇上多少种技术，又有多少会像这辆车一样，被他骑在身下，却从来不去想它为什么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