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外卖箱上时，他正蹲在楼道里翻一本旧课本

雨点砸在蓝色外卖箱的盖子上，声音闷闷的。他蹲在六楼楼梯间的拐角，头盔搁在膝盖上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箱子里还有两份没送出去的餐，但他没动，只是低头翻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初中数学课本。书页卷了边，第九页的例题被人用圆珠笔重重划掉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这题我算了三遍还是错。他看了很久，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，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
他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也在这道题上卡过。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了两遍，粉笔断了三次，他盯着那个辅助线怎么也想不通。后来他就不想了，跟着同村的人出来跑外卖。头两年他还会在等餐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几个单词，后来单子越来越多，手机里只剩导航和催单提示。直到上个月他在一个小区门口捡到这本课本，书的主人显然也没读完，后半本全是空白。他把书塞进外卖箱的夹层，每天等红灯的时候翻一页。

雨小了些，他站起来把课本塞回箱子，拎起那两份已经凉透的餐继续往上爬。七楼的老太太开门时抱怨了一句，他低头道歉，转身下楼时听见那户人家的小孩在念课文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念的是“春天来了”。他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念过这一课，那时他以为春天真的会从课本里长出来。现在他知道了，春天不会从任何一页纸里长出来，但纸里确实藏着别的东西，比如一个十四岁男孩没算完的题。
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他把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，翻开课本继续看那道题。雨还在下，打在窗户的铁皮雨搭上，叮叮当当的。他找了张废纸，试着画那条辅助线，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通了。他盯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，心里没有高兴，只是觉得空。这道题他迟了十二年才做出来，而那个在第九页写下“还是错”的孩子，可能早就去了别的城市，可能再也不碰数学书了。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，又捡回来展平，夹回课本里。

第二天他接了一个去城西的单子，路过一所中学。正是课间，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，有人趴在栏杆上发呆，有人追着跑。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从没在课间趴过栏杆，那时候他总在教室里补前一天没做完的作业。一个男生跑过来问他是不是送外卖的，他说是。男生说帮我带份炸鸡进来吧，加五块钱。他摇头，男生撇撇嘴走了。他重新发动车子，觉得后视镜里那所学校越来越小，像课本上一个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。

入冬以后他换了个大一点的外卖箱，旧箱子放在床底下。有一天他找东西时翻出那本数学课本，书页已经受潮发皱，第九页的字迹更模糊了。他坐在床沿翻完整本书，发现最后几页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：我不想念了。铅笔印很浅，像是写完又擦过。他把课本收进一个塑料袋扎好，放回箱子里。第二天早上出门时雨又在下，他盖好外卖箱的盖子，雨水顺着箱面流下来，汇成细流滴在地上。他骑上车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，后座箱子里那本湿过又干的课本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和别的餐盒挤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