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县城网吧里，一半机器黑着屏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走进县城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网吧。收银台后面只剩老板一个人，他正用抹布擦着键盘上的灰。大厅里一百多台机器，亮着屏幕的不到三十台。几个穿校服的男孩挤在角落打排位，声音开得很大，骂队友菜。靠窗那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在看老版《西游记》电视剧，屏幕上是孙悟空三借芭蕉扇。老板说，昨天走了两拨人，都是回乡下过年的。平时抢不到位置，现在随便坐。我开了台机器，旁边空着一大片椅子，转椅的皮面裂了口子，露出黄色海绵。这空荡感比平时满座更让人记得住，好像娱乐这东西也有呼吸，年前先泄一口气，等年后再吸回来。

网吧里那几个人玩得并不热闹。打排位的男孩输了一局，把耳机摔在桌上，又捡起来戴上。看《西游记》的中年男人剥橘子，橘皮搁在鼠标垫边缘，汁水渗进布面。我打开一个老游戏，登录界面转圈，半天才进去。平时嫌吵，现在倒觉得那些骂声和电视剧的配乐混在一起，刚好填满空机器的沉默。娱乐在这种时候不像消遣，更像一种陪伴。人少，反而把每个人和屏幕之间的关系拉近了。老板又擦了一张桌子，走过去给中年男人递了根烟，两人没说话，一起看孙悟空变作牛魔王的样子。

县城里其他娱乐场所也差不多。电影院下午场只卖出七张票，工作人员在检票口刷手机。台球厅的灯关了一半，老板在门口和隔壁理发店的人下象棋。往年这时候，返乡的人已经聚起来唱歌喝酒，今年不少人提前回了村，或者干脆不回来。留在城里的人，各自找各自的方式打发时间。有人蹲在奶茶店打王者荣耀，有人去澡堂泡一下午，有人在超市游戏区看小孩玩摇摇车。娱乐没有消失，只是散开了，像水渗进沙子里，不聚成一股。

我想到娱乐这件事，平时总被当成需要花钱、需要同伴、需要场地的活动。可真正到了人少的时候，它反而露出更简单的样子。一个人看电视剧，一个人打游戏，一个人刷短视频，都不需要跟谁商量。县城网吧里那个中年男人，可能一年到头只有这几天能坐在电脑前看几集老剧。打排位的男孩们，开学后未必还能凑齐五个人。空了一半的机器，反而让剩下的人玩得更专注。娱乐在这个时候，跟热闹无关，跟打发时间有关，跟给自己找点事做有关。

傍晚我离开网吧，老板说晚上可能早点关门，反正没人。街上很多店铺已经拉下卷帘门，贴着手写的春节放假通知。广场上有人放小烟花，几个小孩围着看，大人站在远处抽烟。我走回家，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台球厅，里面两张桌子有人，另外三张空着。打球的人也不计分，随便戳几杆，聊几句闲话。这种时候的娱乐没什么目的，不需要赢，不需要发朋友圈，不需要证明什么。就是让时间过去得舒服一点。

晚上我在家打开电视，随便点了一部老电影。窗外偶尔有鞭炮声，手机里群消息响个不停。我忽然觉得，娱乐最基础的功能，大概就是让人在空荡荡的时候有事可做。县城网吧那三十台亮着的屏幕，电影院那七张票，台球厅那两张桌子，都在做同一件事。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，娱乐没有停，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。等初五初六人回来，网吧又会满座，电影院又要排队，台球厅又要等位置。到那时候，没人会记得年前这些空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