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的茎叶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绿得发亮，傍晚浇水时，水珠顺着叶脉滚进土壤。这盆植物是我搬进来时从菜市场捡的，现在却成了房间里唯一有生命的东西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外卖软件推送着满减券，智能门锁发出低沉的提示音。我蹲下来，指尖碰了碰薄荷叶，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，像某种古老的信号。

阳台上方是密匝匝的天线，楼下的快递柜每五分钟响一次，邻居的扫地机器人贴着地板嗡嗡往返。薄荷不理会这些，它只管朝着光的方向伸展，根须在塑料盆里绕成密不透风的网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的薄荷，疯长成一片，摘一片扔进井水里，整个夏天都是凉的。那时候的科技是井绳和辘轳，摇起来吱呀作响，水桶撞在青石井壁上，回声清亮。

现在的科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手机里的天气应用告诉我明天有雨，薄荷却比预报更早感知到湿润的气息，叶片挺得笔直。我试着关掉所有推送，坐在阳台上看它。风从楼宇缝隙间穿过来，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味。薄荷轻轻晃动，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摇摆的节奏，不像屏幕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图标。

有一次熬夜改代码，天亮时眼前发花，走到阳台透气。薄荷叶上凝着露水，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每颗水珠都折出细碎的虹彩。我拿手机拍下来，滤镜自动调亮了颜色。镜头里的薄荷完美无瑕，可放下手机再看，真实的叶片边缘有虫咬的缺口，颜色深浅不一，甚至有一片叶子卷曲着，像没睡醒的耳朵。这些瑕疵让植物活了起来。

后来我在阳台上装了一个小小的传感器，连着手机应用，可以实时显示土壤湿度、光照强度。数据曲线在屏幕上起伏，薄荷的生长被翻译成数字。但每次浇水时，我仍然习惯用手指戳进土里，试那一点潮润。传感器说该浇水了，我偏要等两天，看薄荷的叶子微微发蔫，再痛痛快快浇透。科技替我节省了判断的时间，我却把省下的时间用在了发呆上。

薄荷已经长得很高了，枝条探出阳台栏杆，在风里晃荡。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，狗停下来嗅了嗅墙角的野草。我蹲在薄荷旁边，手机搁在膝头，屏幕暗了又亮。科技给了我一个精确的世界，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，时间精确到秒，连浇水都有提醒。但薄荷教我用另一种方式计量日子，看新叶从叶腋里钻出来，看老叶慢慢变黄脱落。这两套计量系统在阳台上并行，谁也不打扰谁。天彻底黑了，楼下的路灯亮起来，薄荷的影子投在墙上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