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点外那条路提前封了，警戒线拉到头，连共享单车都被清走。我站在路口等一个亲戚家的孩子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蝉在梧桐树上叫。这种静跟平常车流不断的样子反差太大，反让我留意起汽车来。平时这里大货车、私家车、出租车挤成一锅粥，喇叭声从早响到晚。没了它们，路面露出磨得发亮的柏油，还有几道黑色的轮胎印。汽车这东西，天天见不觉得，一旦整条街一辆都不剩，反倒像缺了什么器官似的。

我头一回坐车是父亲的旧桑塔纳，化油器那款，冬天打火得踩好几脚油门。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，座椅上铺着竹垫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从县城到镇上二十公里，能数出对面开来的每一辆。父亲开车慢，说铁包肉比肉包铁强。后来那车报废，他换了一辆二手捷达，再后来是国产的SUV。车越换越大，路却越来越堵。有回他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，到家说腿都踩麻了。车本来是让人省力的，结果有时候反倒把人钉在座位上。

考场外的安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。去年冬天深夜，我打车去医院，路上空得能听见轮胎碾过井盖的声响。司机是个话少的中年人，车里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。他说他开夜班十年，见过凌晨三点喝醉吐在车里的，也见过产妇在後座突然要生的。那趟车费三十七块，他抹了零。我下车时他说，车就是个铁壳子，可人在里面哭过笑过，它就不只是铁壳子了。我当时没接话，后来想起来觉得他说得对。

汽车改变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。以前村里人去镇上赶集，天不亮就得走，现在一脚油门的事。可也有反过来的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，他说他最怕过年回家，因为高速上全是车，服务区进不去，泡面都抢不上。他宁可平时跑车，路上空，能看见远山的轮廓。他车里常备一箱矿泉水和一个塑料桶，桶用来应急。他说这话时在笑，可我听得出那不是玩笑。车给了他生计，也拿走了他很多个团圆夜。

新能源车这两年多起来，小区地库装了一排充电桩。隔壁老张换了辆电车，说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。他以前开手动挡，换挡时总习惯把手搭在挡把上，现在那地方空了，他手不知道往哪放。有回他开我的油车，起步熄了火，愣了半天。他说这感觉像用惯了智能手机再回去用按键机。可他也承认，电车太安静，有次在小区里差点撞到一只猫，因为猫没听见车来。安静成了新的问题。

亲戚家的孩子终于出来了，说考得还行。我们上车，我发动引擎，怠速的声音在空旷的路口格外清楚。前面红灯，我踩住刹车，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，骑手低头看手机。绿灯亮，我松刹车，车慢慢往前滑。后视镜里，考场的大门越来越小，路口的警戒线正在被收走。过不了多久，这条路又会塞满汽车，喇叭声重新填满每个缝隙。我打了一把方向，汇入车流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