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球场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好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出来。桌子腿有点晃，他垫了张硬纸板。灯是去年换的LED，白光比以前亮得多，照得水泥地面上的裂缝清清楚楚。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已经站在对面等着了，球鞋踩在碎砖缝里，手里转着篮球。

这块空地白天停电动车，晚上就成了半场。篮筐是前年焊的，铁圈上缠着胶带，篮板用旧广告牌裁的。老陈在灯杆上钉了个挂钩，每晚挂出一块小黑板，写上“21分下场”。规则简单，谁先到21分谁留，输的下去等下一拨。人多的时候要排四五队，输一场得歇二十分钟。

打球的什么人都有。穿工装的、送外卖的、附近职校的学生。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每次来都背着书包，打完球蹲在路边写作业。还有个开夜班出租的，凌晨两点交完车过来，一个人投半小时，投完把灯杆上的钥匙拧下来递给老陈。老陈收五块钱场地费，碰上没零钱的就说下次一起给。

下雨天没人来。老陈把篮板收进铁皮棚，地上积水映着路灯，像另一盏碎掉的灯。有回连下三天雨，第四天傍晚天刚晴，他还没搬桌子，七八个人已经站在那儿拍球了。地上湿，运球声闷闷的，跑起来鞋底带水，在水泥地上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。那天打到十一点，没人提钱的事。

最热闹是夏天。巷口蚊子多，打球的人身上被咬得全是包，边跑边挠。老陈从家里拎来一盘蚊香，搁在角落的铁皮桶里。有人买了冰水，一箱搁地上，谁渴了自己拿。打到后半段，巷子里出来倒垃圾的、遛狗的、抱孩子的都站边上看。球滚到脚边，小孩跑着捡回来，扔得歪歪扭扭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灯亮得更早。老陈最近把小黑板上的“21分”改成了“15分”，天冷了，等人站着不动容易着凉。昨晚有个生面孔投了个三不沾，球滚到巷子那头的水沟里。旁边卖炒粉的老板娘拿火钳夹出来，用水冲了冲递回去。球接着打，灯底下人影晃来晃去，一直到十点半老陈收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