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电钻声又响了，老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

楼下那户装修快两个月了，电钻声像知了叫一样准时。下午两点，老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，翻出手机看老同学发的照片。照片里是青海湖，湖边油菜花黄得晃眼，几个老太太穿着红裙子站在风里笑。他放大看了看，又放下手机，听着电钻声发愣。他想起自己上次出门，还是三年前去邻市看儿子。旅游这件事，他总说等有空，等身体好点，等天气合适。可日子就这么被电钻声一段一段地锯掉了。

其实年轻时他跑过不少地方。单位出差，绿皮火车晃悠十几个小时，去北京看天安门，去上海逛南京路。那时候不叫旅游，叫办事顺路。真正掏钱买票、订旅馆、专门去看风景，是退休以后才有的念头。可退休那年老伴腰不好，走不了远路。后来老伴走了，他一个人更不想动。偶尔翻出旧相册，看到黄山迎客松前面那张合影，老伴穿件蓝布衫，头发被风吹乱。他盯着看一会儿，就把相册合上了。

小区里有个老张，比他大两岁，每年入秋就出门，去海南住三个月。老张说那边有老乡，租间民房，一个月一千多，自己做饭。早上在海边散步，下午打牌。老张劝他一起去，他摇头，说怕折腾。老张走后，他下楼散步，看见老张的窗户关着，阳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。他想，老张这会儿大概在沙滩上踩水呢。自己呢，在小区长椅上坐着，看别人遛狗。电钻声停了，又响了。

上个月女儿打电话来，说爸你出去转转吧，我给你报个团。他嘴上说再说吧，心里却动了。去旅行社问了一趟，前台小姑娘推荐华东五市，说节奏慢，适合老年人。他拿回一张宣传单，坐在家里看。杭州西湖、苏州园林、乌镇水乡，名字都熟，年轻时路过却没停下。他把宣传单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。第二天电钻声又响起来，他起身把宣传单抽出来，叠好，放进抽屉。

抽屉里还有老伴的一副老花镜，几颗纽扣，一本没写完的日记。他翻开日记，最后一页写着：今天想去大理，听说洱海边可以骑车。日期是五年前。他把日记合上，放回去。窗外电钻声停了，大概是工人午休。屋子里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楼下一棵桂花树刚冒花苞，空气里有股甜味。他想，秋天快到了。

第二天他给老张打了个电话，问海南住的地方好找吗。老张说你来嘛，我帮你问。他挂了电话，把那个抽屉里的宣传单又拿出来，这次没放回去，搁在床头柜上。楼下电钻声准时两点响起，他躺回沙发，把枕头盖在脸上。这回他没翻身，也没睡着，就听着那声音，像听着一列火车慢慢开过去。火车开走了，他就可以出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