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午饭与一本账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穿橙色工服的老周在公园长椅上坐下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米饭上面盖着炒白菜和两块红烧肉，旁边还有一小袋榨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不时扫一眼不远处那排银杏树，落叶多了就得去扫。我坐在另一张长椅上，听见他跟路过的同事喊了一句：这个月加班费到账了，比上个月多两百。同事回他，多两百也是拿命换的，你少扫两趟不行吗。老周笑了笑，没接话，继续低头扒饭。

老周的加班费多两百，背后是环卫公司接了这一片的清扫外包，合同里写明了节假日和落叶季的补贴标准。公司愿意给这笔钱，因为市里对重点路段的保洁考核越来越细，落叶滞留超过两小时就要扣分，扣分直接挂钩年底的续约。钱从财政的市容维护预算里出，经过招标、签合同、按月拨付，最后落到老周工资卡上。一条街的干净程度，连着好几层账本。

老周不清楚这些账本怎么流转，但他知道哪个月钱多哪个月钱少。去年冬天雪多，他连扫了十几天雪，那个月到手四千三。今年秋天落叶少，加班也少，估计只有三千六。他老婆在小区做保洁，一个月两千八，两口子加起来刚过六千。房租一千二，孙子在老家上幼儿园每月八百，剩下的吃饭、买药、随份子。老周说，最怕生病，去一趟医院半个月白干。

这种怕不是没来由的。老周没有职工医保，公司给买的是意外险，看病走的是老家新农合，门诊报销比例低，住院才报得多。他算过，要是做个阑尾手术，自己还得掏两千多。所以他平时感冒就扛着，实在扛不住去药店买盒最便宜的药。他老婆有高血压，药不能断，每个月固定支出一百多。这些零碎数字堆在一起，就是他们家每个月要过的关。

公园对面有家银行网点，老周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会进去一趟，把两千块转到另一张卡上，那是给老家儿子存的钱。儿子在县城送快递，收入不稳定，孙子以后上学要花钱。老周不懂理财，也不买基金，他的办法就是存定期，一年期，到期了再连本带利存进去。柜员跟他推荐过货币基金，说比定期灵活，收益也高一点。他摆摆手，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不碰。他只信存折上打出来的数字。

吃完饭，老周把饭盒盖好装进布袋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饭粒。他跟我说，再过两年就六十了，公司说到时候就不续合同了，他打算回老家把老房子修一修，院子里种点菜。我问他还干得动吗。他说干不动也得干，孙子还小，儿子一个人扛不住。他拎起扫帚往银杏树那边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没停。长椅上剩下一小片油渍，是红烧肉的汤汁渗出来的，过一会儿保洁车过来冲一遍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