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，灰白的，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气。洗车机的大刷子轰隆隆转着，水柱砸在车顶上，整个车子都在晃。我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搭着方向盘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游泳，水也是这样从头顶浇下来的。那时候没有洗车机，夏天傍晚，男孩子们全泡在河滩上，比谁憋气憋得久。河水混着泥沙，呛一口能咳半天，可没人怕。现在的孩子大概很少有这样的玩法了，他们有游泳馆，有教练，有泳镜和浮板，一切都规规矩矩的。泡沫还在往下淌，雨刮器自动刮了一下，又安静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我上中学时，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脚底下沙沙响，摔一跤膝盖能嵌进好几粒黑渣。体育老师姓马，五十多岁，嗓子永远是哑的，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青蛙。他让我们绕操场跑十圈，跑不完不准下课。有人偷懒，躲在厕所后面，马老师也不追，就站在终点等。等所有人都跑完了，他再让偷懒的补跑五圈。没人敢不跑，因为下次他会盯着你，眼神比哨子还尖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他狠。后来工作了，坐一天办公室腰酸背痛，才想起煤渣跑道上那些喘不上气的下午，其实是在给身体存本钱。

打乒乓球是我爸教的。水泥台子，中间横一排砖头当网，球拍是光板，胶皮都磨没了。他发球喜欢跺脚，砰一声，球就过来了，带着一股土味。我接不住，他就笑，说眼睛要盯着球，别盯着我脚。后来我学会了，能跟他推挡十几个来回，球在砖头上弹一下，声音脆生生的。再后来水泥台拆了，盖了楼，我爸也打不动了，膝盖不行。但他偶尔还会站在客厅里，对着墙挥几下拍子，动作还是那个动作，只是球没了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它不光是比赛和输赢，它是一代人和一代人之间传下来的东西，像方言，像做饭的手艺。

大学时被同学拉去踢球，踢的是后卫。我跑得慢，但站位还行，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有一场球，对方前锋单刀，我追不上，只能往球门方向跑。守门员出击了，球滚到一边，我正好赶到，一脚踢出边线。那一下没什么技术含量，就是赶上了。可全场喊了一声好，我听见了，心里热了一下。后来工作忙了，球鞋放在后备箱里，偶尔看见，鞋钉上还嵌着干了的草皮。体育给人的东西，有时候就是那一声喊，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但能让你在往后很多个加班的夜里，忽然想起来，自己也曾跑得满头大汗。

我住的小区楼下有个健身角，单杠、双杠、扭腰的转盘，漆都掉了，露出铁锈。每天傍晚，有个老头在那压腿，压得很慢，一条腿搁在单杠上，身子往前探，停住，再探。他穿白背心，背心上有洞，但洗得干净。旁边几个老太太在聊天，声音很大，聊的是谁家孙子考了大学。老头不搭话，就压他的腿。有时候下雨，他撑把伞也来，伞搁在地上，人靠着单杠，看雨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，已经跟输赢没关系了，就是身体还愿意动，还能动，那就动一动。像一棵老树，叶子掉光了，枝干还在风里晃。

洗车机停了，绿灯亮起来，我挂挡往前开。后视镜里，泡沫被水冲干净了，车身亮得反光。前面是条直路，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。我忽然想，等会儿到家，把后备箱那双球鞋拿出来刷刷，也许周末还能去踢一场。跑不动了就跑不动，站在门口守一会儿也行。体育这件事，不一定要怎么样，它就在那，你想去的时候，它就在那等着。像河滩上的水，像水泥台子上的砖头，像煤渣跑道上的哨子声。你去了，它就接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