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我小时候不爱跑步,觉得绕圈太傻。后来被体育老师罚跑,跑着跑着发现一件事: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但再跑一圈,腿又回来了。那种感觉说不清楚,像是身体里有个开关,过了某个点才打开。很多人一辈子没跑过那个点,所以觉得体育就是受累。其实体育里藏着一层东西,得自己撞上去才碰得到。别人讲再多也没用,得自己喘上那口气。
后来我打羽毛球,认识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膝盖有伤,每周还来三次。他打球不跳,只挪步子,手腕一抖,球就贴着网过去。他跟我说,他年轻时候能扣杀,现在不能了,但打球这件事没变。他说的“没变”我琢磨了很久。体育里有些东西是固定的,比如球网的高度,比如跑道的长度,比如一场比赛总有结束的时候。这些固定的事让人安心。
有一年冬天我在北方,雪下得很大,操场被盖住了。我以为没人跑步,结果早上六点经过,看见几个人在雪里跑,脚印乱七八糟。他们跑得不快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,觉得体育这件事跟天气没关系,跟场地也没关系。想动的人总能找到办法动。不想动的人,给他铺好跑道他也不去。体育说到底是个人的选择,跟别人无关。
医院走廊那台饮水机终于跳了绿灯。我接水的时候,康复科的门开了,一个中年人扶着助行器走出来,走得很慢,一步停一下。他额头上有汗,但表情很平静。我忽然想到,体育不全是跑得快跳得高,也包括重新学会走路。一个人从病床上下来,扶着栏杆挪第一步,那也是在动。这种动和运动员在跑道上的动,本质上是一回事,都是身体在跟什么较劲。
我端着水往回走,路过康复科门口,听见里面又在数数,一二三四。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我想起自己很久没跑步了,鞋子还放在柜子里。也许明天该去跑一跑,不为什么,就是跑一跑。跑不动就走,走不动就站一会儿。身体这东西,你用它,它就在;你不用它,它也在,只是慢慢变得不像自己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