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下去没声，得用手掌拍两下门板，三楼的老太太才从窗户探出头来，喊一声“谁呀”。我站在门口等的时候，看见隔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老款桑塔纳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，雨刮器底下夹着几片枯叶。那车停得规矩，车头朝外，轮胎离路沿大概一掌宽。车主显然很久没动过它了，可它还是占着那个位置，像一件舍不得扔的旧家具。

我学车那会儿，教练车就是这种方头方脑的桑塔纳。离合踏板沉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倒库的时候得整个人压上去抡。教练坐在副驾驶叼着烟，说这车皮实，撞了不心疼。那时候路上跑的大多是这类车，捷达、富康、桑塔纳，模样差不多，颜色也差不多，白、银、黑，偶尔见一辆红的。谁家买了新车，邻居会围着看半天，摸摸车漆，按按喇叭，问一句“几个油”。车是个大件，得全家商量半年才敢下手。

后来车慢慢多了起来，小区里的路不够用了。原来靠墙根儿停一排，后来中间也塞上了，再后来消防通道上竖了块牌子，照样有人停。每天傍晚最热闹，下班的、接孩子的、买菜回来的，车喇叭按得此起彼伏。有回一辆新车堵了别人的道，被堵的师傅绕着车转了三圈，最后从后备箱里翻出个旧喇叭对着楼上喊车牌号。喊了十几分钟，车主才趿拉着拖鞋下来，连说不好意思，倒车的时候还蹭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
这些年车的变化也大。前阵子坐朋友的新车，一坐进去全是屏幕，挂挡不用掰，按个键就行。朋友演示自动泊车，方向盘自己转得飞快，我坐在副驾驶上总觉得不踏实，脚底下下意识去找刹车。朋友笑我老土，说现在都这样，过两年路上跑的都是电车，加油站都得改充电站。我没接话，想起那辆落灰的桑塔纳，想起教练车离合踩到底的咔嗒声，想起第一次上路时手心全是汗，把方向盘攥出两道印子。

其实车这个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个代步的。可人跟车处久了，总会带点感情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老师傅，开了二十年捷达，后来车报废那天，他在车里坐了一下午，把收音机拧开又关上，最后把计价器拆下来带走了。他说也不是多舍不得，就是觉得这车陪他熬过夜班、拉过醉汉、送过赶火车的，忽然没了，心里空一块。现在他开电车，说安静是安静，就是少了点动静，等红灯的时候总觉得没打着火。

前几天路过那个老小区，看见桑塔纳不见了，地上留着一块干净的方形印子。门禁铃修好了，按下去叮咚响。我站在门口等开门的时候，一辆白色新车缓缓开过来，车主摇下车窗冲我点点头，示意我先过。我侧身让了让，看见他车里挂着个平安符，红色的穗子一晃一晃。门开了，我走进去，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闷响，然后是发动机低低地哼了一声，慢慢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