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里送完最后一单，我把外卖箱从电动车上卸下来，倒扣在台阶上控水。箱盖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，雨水顺着边沿滴答往下淌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箱子空了，比平时轻很多，拎起来的时候手感有点陌生。我蹲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，手指头被风吹得发僵，就下意识攥了攥拳，又松开，反复几次。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短跑，冬天热身跑完，教练总让我们站在跑道边做手指操，说末梢循环打开了，全身才不僵。那时候不懂，现在送外卖爬六楼，膝盖一弯一伸，倒想起教练喊的“步子别拖”。体育课教的东西，其实一直留在身上，只是换了个场合用。

我真正开始规律运动是初二那年。学校翻修操场，跑道从煤渣换成了塑胶，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黑瘦，嗓门大。他挑了一批跑得快的学生组队，每天早自习前练四十分钟。我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，跑两百米就喘得蹲地上，周老师拿秒表敲我后背，说蹲着更喘，站起来走两圈。就这么走了半个月，居然能慢跑完八百米不掉队。后来参加区里比赛，我跑第三棒，接棒的时候手抖，差点把接力棒甩出去。周老师在终点线外面喊，别回头看，往前冲。那场比赛我们没拿名次，但回学校的路上他买了二十根冰棍分给大家，说跑完就是赢。这话我记到现在，虽然当时觉得是安慰人的便宜话。

工作以后运动就断了。早出晚归，电动车一骑就是一整天，腰和脖子最先抗议。有回送餐到一栋写字楼十五层，电梯坏了，我拎着两袋汤面爬上去，到门口腿肚子直打颤，客户开门看见我满头汗，说了句“你们这行也是体力活”。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出压在箱底的跑鞋，鞋底硬得像砖头，还是大学买的。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，绕着小区外面的断头路跑了三个来回，不到两公里，停下来的时候嗓子眼发腥。但奇怪的是，跑完那一整天爬楼送餐反而没那么累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

小区后面有个露天篮球场，水泥地，篮架歪了一个，篮网只剩半截。每天傍晚都有人打球，大部分是附近工地的工人，也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。我送完晚高峰的单子路过，会坐在场边石凳上歇脚。他们打球不讲究规则，三对三能打成五对五，有人光脚穿拖鞋也能投三分。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哥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，每次投篮前都要拍两下球再瞄三秒，命中率还挺高。我看久了也手痒，有次他们缺人喊我，我上去跑了十分钟，接球就投，一个没进。但跑动的时候风从耳边过，跟电动车上的风完全两回事。

上个月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，每天不管多晚收工，做二十个俯卧撑再洗澡。头三天胳膊酸得拧毛巾都费劲，第四天开始适应，现在能连着做十五个不歇气。有次在楼道里等电梯，看见墙上贴的社区运动会通知，有跳绳和折返跑项目，报名截止到月底。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，到现在还没去填表，但也没删。送餐路过社区服务中心的时候会多看一眼门口的宣传栏，想着哪天单子少就拐进去问问。体育这事，不一定非得穿运动服进健身房，有时候就是楼道里几个俯卧撑，或者篮球场边坐一会儿看别人跑跳。

雨停了。我把外卖箱重新扣回电动车后座，拿抹布擦干箱盖上的水渍，手指头这回不僵了。发动车子之前我原地蹦了两下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倒是没疼。前面路口绿灯还剩十几秒，我拧了把电门冲过去，风灌进袖口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晚上回家还有二十个俯卧撑等着，做完了再洗澡。明天早班之前如果能早起十分钟，就去断头路跑两圈，跑不动就走，走完也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