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塑胶跑道上

傍晚的雨来得没有征兆。我站在学校操场边等孙子下课，老花镜片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。一滴水从镜框边缘滑下去，砸在暗红色塑胶跑道上，溅开一小团深色痕迹。跑道上有几个初中生在冒雨跑步，步子踩得水花四溅，没人停下来躲。眼镜腿挂在我耳朵上，镜片里的世界模糊一片，可那些跑动的影子反倒变得清楚，像水彩画里晕开的色块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得摘掉眼镜去看。

我年轻时在厂里跑一千五百米，煤渣跑道，穿白网鞋。跑完吐一口唾沫，里面带黑渣。那时候没人讲配速和心率，就是撒开腿跑。现在的孩子跑步戴运动手表，跑完还要看数据，步频步幅触地时间。我孙子说他们体育课测八百米，有人跑完抱着树哭。哭完了下次还得跑。跑道是圆的，没有尽头，可每个人都在里头找自己的终点。

操场西南角有个单杠区，几个男孩在练引体向上。一个胖点的男孩挂在杠上，下巴够不到杠面，身体晃来晃去。旁边的体育老师走过去，也没说什么，托了一下他的腰。那男孩借力拉上去一个，落地时手掌红红的。体育老师拍拍他肩膀，转身去看跳远。我注意到那男孩又走回杠下，重新跳上去挂着。这回他靠自己拉上去半个，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。雨把单杠淋得滑，他每拉一次就往下出溜一点。

雨大了些，跑道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。有个女孩在练立定跳远，沙坑被雨淋湿后变得紧实。她每次跳完都回头看脚印，用脚把沙坑抹平再跳。她跳得不算远，可每次抹沙的动作很认真。旁边她同学在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水花跟着节奏溅起来。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，跳绳的停下来，立定跳远的也停下来，几个人凑在一起看老师示范摆臂。雨顺着老师下巴滴，他也没擦。

我孙子终于出来了，背着书包跑过来。他头发湿了一半，说今天测五十米，跑了七秒二。我说不错。他说不快，班里有人跑六秒五。他拿过我手里的伞，我们往家走。身后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些跑动的身影在雨里变小，可步子没乱。老花镜上的水珠又滑下来一滴，这回落在我的手背上，凉的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地面较劲，雨天晴天都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