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那条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床单

那条床单在风里翻卷，像一面没挂稳的帆。我站在隔壁楼的天台上看它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。上一次远行是去年秋天，去的是徽州一个叫塔川的村子。村口有几棵乌桕树，叶子红得发暗，像被谁用旧了的颜料。我住在一户人家的二楼，推开窗就能看见田埂上有人挑着粪桶走，步子不紧不慢。那几天我没去任何景点，只是每天沿着村后的山路走一段，走到腿发酸就回来。晚上在院子里吃饭，主人家端出一碗腊肉炖笋，笋是山上刚挖的，咬下去有股清苦的汁水。那种苦味让我踏实，比任何风景照片都记得清楚。

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先找菜市场。昆明的篆新市场里，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卖一种紫色的花，她说叫“苦刺花”，要焯水之后炒鸡蛋。我买了一把带回旅馆，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焯了，结果满屋子都是涩味。大理的菜市有乳扇，一片片挂在绳子上，像晾着的旧布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卖乳扇的女人也不招呼我，低头用竹签卷她的奶皮。这些琐碎的场面比古城里的酒吧街更让我愿意回想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一个地方过几天日子，看别人怎么吃饭、怎么走路、怎么在阳台上晾东西。
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几度，我穿了两条棉裤还是冷。中央大街上的面包石被雪盖住了，走上去像踩在碎渣上。我躲进一家卖红肠的小店，店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正在用刀削一根风干肠的皮。他削完一片就递给我尝，咸得发苦，但后味有股松木的香。我买了三根，他拿旧报纸给我包上，又用麻绳扎了个十字。那天下午我坐在松花江边的台阶上，就着冷风啃红肠，看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。他们蹲着，一动不动，像几个插在冰里的木桩。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，回南方之后再也没遇到过。

去新疆那次是夏天。从乌鲁木齐坐夜班车到布尔津，车上有个哈萨克族的小孩一直在哭，他母亲就小声哼歌，哼的是什么我听不懂。天亮时车窗外全是戈壁，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红。到了布尔津又换车去禾木，路是土路，颠得人胃里翻腾。禾木村里全是木头房子，屋顶长着草。我住的那家客栈，老板是从四川来的，他说自己十年前骑自行车到了这儿，就再没走。晚上他烤羊肉串，炭火映着他的脸，油滴下去滋滋响。我问他冬天怎么办，他说冬天就扫雪、劈柴、喝酒，有时候一整个月见不到一个外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天上正好有鹰在盘旋。

前年春天去了泉州。那城市不大，但巷子多，走着走着就能撞见一座庙。我有一天早上在开元寺外面吃面线糊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，他往碗里加了很多醋，又撒了白胡椒粉。他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江苏。他说他年轻时候跑船去过连云港，那儿的海比泉州冷。吃完面线糊他带我去看一块石碑，说是宋朝的，上面刻着“涨海声中万国商”。我不懂闽南话，他就用普通话慢慢念，念完又说，现在船都去大港口了，这儿只剩下这些石头。后来我沿着西街走，看见很多人家门口摆着茶桌，路过的人不管认不认识，坐下来就能喝一杯。

现在我站在天台上，那条床单已经被风吹得缠在了竹竿上。我把它解下来，重新搭好。布料在手里是凉的，带着洗衣液的淡味。我想起塔川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根晾衣绳，上面挂过我的衬衫和他们的围裙。我走的那天早上，女主人把晒干的笋干塞进我包里，说路上可以嚼。我后来在火车上嚼了一根，硬得硌牙，但慢慢就软了，有股阳光晒透的甜。我大概还会去别的地方，住几天，吃几顿饭，看几回别人晾在风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