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蓝帽子和粉帽子。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手还举在半空。走廊尽头有电梯，他按了下行键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门远行，也是这么趴在火车窗上，看站台往后退。

那次是去桂林。单位组织疗养，硬卧车厢里六个人打牌，他输了二十块钱，半夜停靠小站时下车买烧鸡。站台上只有一盏黄灯，卖烧鸡的老头裹着军大衣，找零时硬币掉进铁轨缝里。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，抬头看见满天星斗，忽然觉得出远门真好，连丢钱都丢得理直气壮。

后来他养成个习惯，每到一座城市就逛菜市场。桂林的菜市有卖田螺的，塑料盆里养着，五毛钱一勺。昆明的菜市把菌子摆成圈，红见手青挨着鸡枞，摊主用草绳捆好递过来。他蹲在摊位前看当地人讨价还价，听那些听不懂的方言，觉得比看山水有意思。山水是给眼睛看的，菜市是给日子看的。

退休那年他报了个老年团去新疆。大巴车开过戈壁滩，导游让大家下车拍照，团里老太太们举着丝巾迎风站着。他没下车，坐在最后一排啃馕。司机回头说，老爷子你不去？他摆摆手。车窗外那些人影缩成小点，风把丝巾吹成各种形状。他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，像年轻时在火车站台上看送行的人。

去年老伴住院，他在陪护床上睡了半个月。半夜护士来查房，手电筒的光扫过天花板。他睡不着，就拿手机翻以前旅游的照片。有一张在丽江拍的，老伴站在水车旁边，背后是满墙的三角梅。她那时候还走得动，穿一双红布鞋，非要在石板路上跳格子。他把照片放大，看她的鞋，看墙上的花，看背景里模糊的游客。

现在他站在医院门口等公交。站牌后面有家旅行社，玻璃门上贴满线路图。他凑近看了看，有个五日游的广告，去婺源看油菜花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年卡，心想等孙子出了保温箱，让儿子儿媳自己带几天。他要去趟婺源，坐大巴去，在车上啃馕，到了地方先找菜市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