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窗，老张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凝了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，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照两天蓝光就能出来。老张站了快一个钟头，脚底发麻，却舍不得走。走廊那头他老伴坐在塑料椅上刷手机，忽然笑出声来，冲他扬了扬屏幕：快看这个，猫把花瓶推下桌子那个。老张回头瞥了一眼，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。

从医院出来，老张没直接回家，拐进了街角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棋牌室。里头烟味混着茶水味，四张桌子都满了。老李头见他进来，边摸牌边喊：孙子咋样了？老张摆摆手说照蓝光呢，没事。他坐到旁边看人下棋，看了两盘，手痒了，自己上去下了一盘。输了。输赢都不往心里去，就是图个手谈的乐子。棋盘上你来我往，时间过得快，脑子里那些关于黄疸数值的念头暂时被挪到了别处。这种专注本身就让人松快。

晚饭后老张打开电视，地方台正播一档相亲节目。男嘉宾说自己年入二十万，女嘉宾问有没有房，他说有贷款。台下观众笑成一片。老张也跟着笑，虽然他觉得这些年轻人说话太直，可看别人在台上认真又笨拙地找对象，比看电视剧有意思。广告间隙他换到戏曲频道，正放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抚琴。老张跟着哼了两句，调子不准，他自己也知道。老伴从厨房出来说，别唱了，难听。他就闭了嘴，但手指还在沙发扶手上敲着板眼。

周末儿子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，说孩子黄疸退了，明天能出院。老张嗯了一声，低头在手机上斗地主。儿子凑过来看，说爸你这牌出错了，应该先出对子。老张说那你来。儿子接过手机三下五除二赢了那局，老张在旁边看着，嘴上说你们年轻人手快，心里却挺高兴。父子俩就着手机屏幕又打了两局，输输赢赢。儿媳妇打电话来催，儿子才起身走了。老张把手机放下，觉得刚才那几局牌比平时自己一个人打有意思。

老张年轻时在厂里宣传队拉二胡，现在那琴还在柜子顶上搁着，落了一层灰。他搬凳子够下来，擦了擦，调了调弦，马尾弓一拉，声音干涩。他试着拉了段《赛马》，手指僵硬，快弓跟不上。老伴在阳台上浇花，回头说，你还记得怎么拉啊。老张没应声，又拉了一遍，还是磕磕绊绊。可拉完一段，他出了一头薄汗，胸口那块闷气好像散了些。他把琴搁在茶几上，没再放回柜顶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张抱着孩子，小东西突然咧了下嘴，像在笑。老张说你看他笑了。儿子说那是胀气。老张不信，又逗了两下，孩子打了个哈欠。晚上亲戚散了，老张坐回棋牌室，牌搭子们问他当爷爷什么感觉。他说就那样，多个人吃饭。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那晚他手气好，连和三把，最后一把自摸，老李头拍桌子说你这孙子给你带财啊。老张把赢来的零钱收好，说明天给孙子买个小摇铃。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，他哼着不成调的二胡曲，步子比平时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