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个穿代驾马甲的男人正把脸凑近玻璃，盯着里面转动的烤肠。他刚把一辆SUV停进两条街外的地库，车主喝多了，钥匙交给他时手还在抖。加热柜的暖光映着他冻红的鼻尖，玻璃上凝了薄薄一层水雾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一点四十。门外路边停着他的折叠电动车，后备箱里塞着另一辆更小的，那是他今晚的饭碗。他挑了一根烤肠，又拿了瓶水，结账时眼睛还瞟着窗外那辆电动车有没有被贴条。

代驾这行当和汽车的关系很直接。车越好，单子越贵，可也越难伺候。他开过一辆老款奔驰，怀挡的位置找了半天，车主在后座笑得直拍腿。也开过一辆国产电车，提速快得让他手心冒汗，能量回收一松油门就拽人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脾气，油门深浅、刹车软硬、后视镜角度，他得在头两公里内摸清楚。这跟修车师傅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故障是两码事，他靠的是屁股和手掌。有些车座椅硬得像板凳，开一趟下来腰发酸；有些车悬挂软，过减速带像坐船，乘客容易晕。

他有个朋友在汽修厂干活，专修变速箱。那人说过一句话，车这东西，三分开七分养，可大部分人只舍得花钱洗车，不舍得换油。代驾时他常看见仪表盘上亮着保养提示灯，车主照样开得飞快。有回他接一单，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车是刚提的二手高尔夫，空调出风口夹着手机支架，仪表台上摆了一排盲盒公仔。姑娘醉得说不清地址，他翻了半天导航记录才找到小区。下车时姑娘说了句谢谢，声音含含糊糊，他摆摆手骑车走了，心里想这车底盘挺整，不像跑过十万公里的。

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红绿灯变灯的咔嗒声。他骑着电动车经过一家4S店，展厅里还亮着灯，几辆新车盖着白布，轮廓像蹲着的动物。白天这里挤满了看车的人，销售拿着计算器敲来敲去，试驾车一趟趟进出。他有个老乡在店里做金融专员，说现在贷款方案花样多，零首付、长周期，听着轻松，算下来利息够加两年油。老乡自己开一辆八年车龄的飞度，手动挡，说这车开不坏，修起来便宜，零件满大街都是。他信这话，代驾时见过太多花里胡哨的配置，最后常用的还是空调和收音机。

有一次他接了个长途单，从市区开到郊县，车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人，路上接了三个电话，全是催款的。车是辆老款帕萨特，车里一股烟味，后座堆着样品册和卷尺。中年人挂完电话叹了口气，说这车跟了他六年，跑过二十万公里，底盘磕过，保险杠换过，可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。到地方后代驾费多给了五十，说兄弟辛苦了。他骑电动车往回赶，凌晨的风灌进领口，心想车这东西，对有些人来说是面子，对有些人来说是腿，对中年人来说更像一头干活的牲口。

加热柜的烤肠吃完了，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，推门出去。冷风一激，脑子清醒不少。电动车座垫上落了层薄霜，他拿袖子擦了擦，跨上去拧动把手。路过一个路口时看见一辆拖车正把一辆抛锚的轿车往平板上拽，司机站在旁边打电话，估计在等救援。他减速绕过去，心想今晚还能再跑两单。天快亮了，早班公交开始发车，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从他身边驶过，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红印。他把拉链拉到顶，往下一个代驾点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