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那点事

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，空气里混着风油精和隔夜面包的味道。我趴在桌上，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操场，只有旗杆顶上的灯还亮着，照出一小片椭圆的光。那光里什么都没有，可我脑子里却冒出下午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样子。最后一百米时腿像灌了铅，嗓子眼发腥，可过了终点线，整个人反倒轻了。现在坐在这硬板凳上，腰酸背疼，倒有点想念那种喘不上气的痛快。

体育课在多数学校里是最好欺负的。数学老师一句“快考试了”，就能把它要走。我们班主任还算厚道，只是偶尔占半节课。可就算只跑两圈、做几组蹲起，回到教室后做数学题的正确率都高一些。我同桌有次感冒，三天没上体育课，结果晚自习时烦躁得把笔摔了。后来他去操场走了两圈，回来又默默把笔捡起来。身体不动，脑子里的疙瘩就解不开。

操场不大，两百米一圈，跑道裂了缝，夏天长出细细的草。篮球架的铁圈锈得发红，篮网早没了，可投篮的人还是排着队。有次我看见一个高一男生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，接球、转身、跳投，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，他就再试。旁边有人喊他吃饭，他摆摆手。那球始终没进，可他每次跑过去捡球时步子都很急。后来我懂了，他是在跟自己的别扭较劲，跟体育本身没什么关系。

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黑瘦，哨子挂在脖子上从来不吹。他教我们立定跳远，只说一句“胳膊甩起来，别怕摔”。有女生跳完坐在地上哭，他也不劝，递过去一瓶水，说“明天再来”。第二天那女生真来了，跳得比昨天远了一脚。周老师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个数。他从不讲大道理，但每次下课铃响，他都说“回去路上慢点”。这句话比任何口号都让人愿意再来上课。

运动会是全校唯一能让所有人抬头的事。跑得快的被全班当英雄，跑得慢的也有人喊加油。去年接力掉棒，我们班最后一个冲过终点，可大家还是围过去拍肩膀。有个男生平时总被嘲笑胖，那天他扔铅球拿了第三名，全班都愣住了。后来他自己说，就是中午在操场偷偷练了半个月。那块铜牌他挂在书包上，晃了一个学期。操场不挑人，它只认你出了多少汗。

现在晚自习还没下课，后排又有人打哈欠。我偷偷把脚伸到过道，活动了一下脚踝。窗外的操场还是黑的，但我知道明天下午第三节就是体育课。周老师大概还会站在那棵梧桐树下，手里转着哨子。我想好了，明天不偷懒，八百米跑完再说。跑完就能像上次那样，觉得浑身散架，可心里干干净净。回教室的路上，风一吹，连晚自习的哈欠都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