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地铁末班车，车厢里没几个人。对面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，脑袋靠在扶手上，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磕碰。他大概刚从郊区的厂里出来，错过了一班车，只能赶这趟。我看了他一会儿，想起父亲以前也这样，在长途大巴上靠着车窗睡，下车时脸上印着玻璃的痕迹。汽车和火车不一样，火车让人安心地睡，汽车总在颠簸里提醒你，路还没走完。

我自己学会开车很晚。驾校的教练车是一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第一天练坡起，熄了十几次火。教练在副驾上抽烟，说你别急，听发动机的声音。后来我慢慢摸到那个点，脚底像踩着一根橡皮筋，松到某个位置，车就自己往前拱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一台铁皮包着的机器，居然能跟人的脚底板商量着来。拿到驾照那天，我没有特别高兴，只是觉得以后下雨天不用站在路边等车了。

真正让我对汽车产生感情的，是有一年冬天跑长途。从北京去呼和浩特，走的G6，过了张家口以后，路两边全是灰黄色的山。车里暖风开着，外面零下十几度，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我拿加油卡刮了半天，刮出一小块透亮的地方，看见远处有一列拉煤的货车，黑乎乎地爬。那一刻我觉得汽车是个很私人的东西，它不跟你讲道理，但它把你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，中间那些荒凉，你一个人收着。

后来我换过两辆车。第一辆是二手的飞度，手动挡，空调不太行，夏天开着像蒸桑拿。但它省油，后备箱能塞下三个人的露营装备。第二辆是电车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，起步的时候只有电流的嗡嗡声。我开电车回老家，中途在服务区充电，排队等了四十分钟。旁边一个开混动的大哥说，他从来不排，加完油就走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充电桩前头那几辆车，车主都站在旁边刷手机，像在等一锅水烧开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些路。早高峰的时候，导航上的红线一段一段地跳，你盯着前车的尾灯，觉得时间被拉长了。有时候我会想，这些铁壳子里坐着的人，各自要去哪里，车里放着什么歌，副驾上有没有人。汽车把人和人隔开，又把人和路绑在一起。你没法像走路那样随时停下，也没法像坐地铁那样闭眼不管，你得握着方向盘，脚放在踏板上，一直看着前面。

那个靠在我肩上的年轻人，在我下车前醒了。他揉揉眼睛，说了句不好意思，然后低头看手机。车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，他裹紧外套往外走。我坐在车里，透过车窗看见他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尾灯亮了一下，拐上了主路。地铁继续往前开，车厢里又空了一些。我想，他明天大概还要坐这趟车，或者开那辆车，在这座城市里来回地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