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铁丝，从他左耳朵穿进去，又从右耳朵钻出来，来回拉。他睁开眼，天花板在抖，茶几上的玻璃杯跟着嗡嗡响。午觉算是废了。他坐起来，胸口有点闷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老伴从厨房探出头说，要不你去公园坐坐？老陈摆摆手，公园里也有人在修亭子。他倒了杯温水，慢慢喝下去，心里那股烦躁才压住一点。

噪音这东西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对人身体的消耗却实实在在。人睡着的时候，耳朵还在工作，突然来的响声会让心跳加快，血压往上走。老陈后来去社区医院量了一次，大夫说他下午的血压比上午高出一截。他自己也觉出来了，那几天午觉没睡好，晚饭吃得没滋味，夜里翻来覆去，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发苦。一个午觉连着一天的状态，一天连着好几天，身体就是这样一点点被磨掉的。

老陈后来想了个办法。他翻出以前坐火车用的软耳塞，捏细了塞进耳朵里。头两天不习惯，耳朵胀，听见的都是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，呼哧呼哧的。到第三天就适应了，电钻声变成远处闷闷的敲击，勉强能眯着。他又把午睡时间往后挪了半小时，等楼上干活的人中午歇了再躺下。这些小事说起来不起眼，可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，能多睡二十分钟，下午出门走路腿都是轻的。

他楼上的邻居小周其实也不容易。孩子刚上小学，家里重新铺地板，工期赶得紧，工人只有中午不歇。小周下来敲过两回门，拎着水果道歉，说再忍四五天。老陈没说什么，让他把工人干活的时间贴在单元门口，大家好有个准备。后来小周真贴了，一张白纸写着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，下午两点到六点。老陈看了，心里反而踏实了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门，什么时候能回家歇着。事情说开了，噪音还在，可那份悬着的心落下来了。

人过了六十，身体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，各处都松了。老陈以前在厂里干活，机器轰隆隆响一天，晚上倒下就睡。现在不行了，一点动静就醒，醒了就再难睡着。他慢慢摸出自己的一套：睡前一小时不喝茶，中午饭吃七分饱，枕头换成荞麦皮的，软硬正好。这些习惯听着琐碎，攒在一起，就是一个老人给自己搭的窝。窝稳了，外面再吵，心里有个地方能落下来。

前几天楼上地板铺完了，工人撤走，单元门口那张白纸也撕了。中午安静下来，老陈躺在沙发上，反倒有点不习惯。他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远处小学的广播操音乐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醒来快三点，阳光斜着照在茶几上，那杯水还温着。他坐起来，胸口松快，脑子也清亮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中午这一觉睡踏实了，下午能下楼走两圈，晚饭有胃口多吃半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