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门禁的呼叫铃响了，声音又尖又薄，像一根生锈的针划过铁皮。你抓起听筒，里面传来邻居老张的声音，说他家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，问是不是落在你家沙发上。你让他上来，顺手按了开门键。那声“咔嗒”之后，楼道里响起拖鞋蹭地的声音。老张推门进来，先不看沙发，而是盯着你茶几上那盘没下完的象棋。他说这局棋摆得有意思，红方马炮位置太靠前了。你们俩就蹲在茶几旁边，把棋子挪来挪去，忘了遥控器的事。楼道门禁的呼叫铃又响了，这次是楼下小卖部老板问要不要带冰棍上来。老张冲听筒喊了一声“要两根绿豆的”，然后继续低头看棋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往往就从这种半路杀出来的小事开始。没人正儿八经地计划过，也没人觉得这是在消磨时间。老张后来找到遥控器，原来就压在他自己带来的报纸下面。他没有马上走，而是把报纸摊开，指着一则填字游戏说，这个他填了三天，还差两个词。你凑过去看，是“三皇五帝”里的一个名字和一种旧式农具。你们俩各拿一支笔，在报纸边角上划拉。窗外的蝉叫得厉害，屋里风扇吱呀转着，填字填到一半，又为了“耒”字到底有没有那一撇争起来。争完了，老张说饿了，你从冰箱翻出半袋花生米，两个人就着凉白开嚼。

那盘象棋后来真的下完了。老张执红，你执黑，从茶几挪到阳台的小方桌上，因为夕阳照进来正好落在棋盘中间。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，砰砰砰，节奏乱得很。老张走一步棋就抬头看一眼楼下，说那个穿红背心的小孩拍球姿势不对，手腕太僵。你说你先管好自己的马，别又被炮打了。他嘿嘿笑，说娱乐嘛，输赢不重要。可你分明看见他偷偷把刚走的一步棋又往回挪了半格。你没吭声，假装去倒水。回来的时候，他的马已经跳到了河边，过不来了。这局棋下了快一个钟头，最后和棋，两个人都不肯认输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楼下小卖部老板真的送上来两根绿豆冰棍，已经有点化了，包装纸黏糊糊的。老张咬了一口，说太甜。你说甜才解暑。你们坐在阳台地上，背靠着墙，腿伸到栏杆外面晃荡。对面楼有人家在放电视剧，声音开得很大，能听见台词里在吵架。老张说那部剧他看过，女主人公后来得了绝症。你说别剧透。他就闭嘴，专心吃冰棍。冰棍吃完，木棍没舍得扔，在手里翻来翻去。他突然说，小时候攒这种木棍，攒五十根能换一张贴画。你说你攒过一百根，换了一个塑料小兵人，后来被狗叼走了。

楼道里又有人按门禁铃，这次是五楼的老太太，说钥匙忘在屋里了，让帮忙开一下单元门。你按了开门键，顺便问老张要不要一起下去走走。他站起来，膝盖咔咔响了两声，说行。你们没坐电梯，走楼梯下去。每层楼的声控灯都坏了，只有三楼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老张走在前面，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。走到二楼拐角，他忽然停下来，说这墙上以前有个小孩画的粉笔画，一只猫，现在被白灰盖住了。你拿手机照过去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说可能记错了，继续往下走。单元门推开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。

老太太站在门口，看见你们就笑，说又麻烦你们。老张摆摆手，说不麻烦，反正闲着。你们陪老太太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。花坛里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月季，花瓣边缘发黑。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，分给你们。瓜子有点潮，嗑起来不脆。她开始讲她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的事，说演过李铁梅，辫子接了三尺长。老张听得认真，还问后来呢。老太太说后来辫子被机器绞了，就剪了短发。你低头嗑瓜子，听见楼上谁家在炒菜，滋啦一声，香味飘下来。瓜子嗑完，老太太说该回去试试备用钥匙在不在门口脚垫下面。你们看着她上楼，然后各自转身，往不同方向走。门禁呼叫铃没有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