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楼那阵风把床单吹成鼓满的帆

顶楼那阵风把床单吹成鼓满的帆，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。棉布在晾衣绳上翻卷，边角抽打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，像谁在催我快走。那是去年秋天，我正要出发去甘南，行李箱还摊在客厅地板上，拉链只拉了一半。母亲在楼下喊我，说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。我转身下楼时，床单已经挣脱夹子，飘到隔壁单元阳台外面挂着，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。

火车开出去三个小时，窗外的楼群就散尽了。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，有的绿有的黄，偶尔闪过几棵孤零零的树。我邻座是个去兰州看儿子的老太太，她带了煮鸡蛋和黄瓜，分给我一根。我们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并排坐着看外面。那种移动的感觉很奇妙，明明身体坐着不动，世界却在窗外不停变换。后来我睡着了，醒来时天已经暗下来，远处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霞光。

到了甘南，第一站是拉卜楞寺。早上六点多，转经的人已经绕着寺外围走了一圈又一圈。我跟着走了一段，木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。有个老阿妈走得很快，手里转着经筒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她穿一件深红色上衣，头发编成细辫盘在头顶。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她突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露出仅剩的几颗牙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游客，只是个跟着走的人。

从夏河去郎木寺的路上，班车在半山腰停了一次。司机说水箱开锅了，要等半小时。乘客都下车透气，路边有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，水凉得刺手。我蹲在溪边洗手，看见水底的石头上长着绿苔，细细的，随水流摆动。有个藏族小孩跑过来，往水里扔了块石子，溅了我一脸。他笑着跑开，又回头看我。我擦干脸，冲他摆摆手。车修好后大家上车，小孩也跟着上了车，原来他和他奶奶也要去郎木寺。

在郎木寺住的那家旅馆，老板是四川人，来这儿十几年了。他说最早来的时候这里没什么游客，路也不好走。现在每年夏天房间要提前半个月订。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，你们城里人跑来跑去图什么，我们这儿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山，也过得挺好。我没接话。晚上我坐在旅馆二楼的阳台上，远处是白塔的轮廓，天上有星星，比城里亮得多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草和牛粪的味道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又想起出发那天楼顶的床单。它后来被邻居收走了，还是自己掉下去了，我不知道。这趟出来看了很多山，很多寺，很多人。可坐在火车上往回走的时候，脑子里最清楚的画面反而是那块床单，在风里鼓起来，又落下去。我打开手机，给母亲发了条消息，说晚上到。她回了个好字。车窗外的风景又开始从开阔变回拥挤，田地和房子越来越多，火车正在回到我出发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