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玻璃看孙子第一眼，老人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

护士把孩子抱到窗边的时候，老人的手掌贴上了玻璃。那层玻璃很凉，他缩了一下手，又贴回去。新生儿的眼睛还没睁开，脸皱成一团，嘴巴一张一合。老人看了很久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听不清。他儿子站在旁边，说爸你坐下歇会儿。他不坐，两只手交叠着按在玻璃上，指节发白。这是他第一次当爷爷，六十三岁，退休三年了。

他后来跟人说，那天他想的不是怎么疼这个孙子，而是他还能教这孩子点什么。他年轻时在镇上修自行车，后来修摩托，再后来修汽车。手上有茧，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黑油。他儿子没学他的手艺，考了大学，在城里做设计。他有时候觉得可惜，有时候又觉得挺好。现在孙子来了，他忽然想，自己能教他点什么呢。

教育这件事，在他脑子里一直很简单。他父亲教他修车的时候，从不讲道理，只是把扳手递过来，说拆。他拆坏了几个零件，挨了几次骂，就学会了。他父亲不识字，但能听出发动机的声音哪里不对。那种本事不是课堂上能学到的，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。他现在想教孙子认螺丝刀和扳手的区别，想教他听链条空转的声音，可孙子还在医院的保温箱里躺着。

他儿子小时候问他，为什么要读书。他说不出大道理，只说不读书就得像我一样钻车底。儿子后来读了书，真的没钻车底，但有时候周末回来，会蹲在他旁边看他修车，问这问那。他发现儿子其实对机械有兴趣，只是当年他没看出来。他那时候太忙了，忙着挣钱，忙着把日子过下去。教育在那些年里变成了一个很窄的东西，就是让孩子别走自己的老路。

现在他站在玻璃外面，忽然觉得教育也许没那么窄。他儿子会跟他说，现在的小孩要学编程，学英语，学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。他听着，不反驳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：他孙子将来会不会蹲在他身边，看他给自行车打气。他会不会把打气筒递过去，说你来试试。这个念头让他笑了一下，护士从他身边走过，看了他一眼。
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他退后一步，坐到塑料椅上，手还朝着玻璃的方向。他儿子递过来一杯水，他接了，没喝。他想，等孙子大一点，他要带他去镇上的修车铺看看。那里现在租给别人了，但门口那棵槐树还在。他可以在树下教他认螺丝的型号，就像他父亲当年教他那样。教育这个词太大了，他说不清楚，但他知道它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蹲下来，把工具递给另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