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冒着白汽,萝卜在汤里沉浮,竹轮吸饱了汁水。深夜十一点,我站在玻璃门前等一份宵夜。路边一辆银色两厢车缓缓靠边停下,驾驶座的人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他搓了搓手,又摇上去。那团白汽被风吹散,像极了冬天早晨汽车排气管吐出的第一口烟。
我对汽车最初的印象,就是排气管的白烟。九十年代的北方小城,父亲那辆老捷达天不亮就要出门。钥匙拧动时发动机发出粗粝的咳嗽声,排气管抖出一串白雾,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小片云。我趴在窗台上看那团云慢慢散开,知道父亲已经拐上了去厂区的大路。那时候汽车是件稀罕物,整个家属院只有三辆车,一辆黑色桑塔纳、一辆红色夏利,还有父亲那辆墨绿色捷达。
后来满街都是车了。驾校的皮卡方向盘没有助力,倒库时得站起来抡。教练在副驾叼着烟说,看后视镜,看后视镜。我盯着镜子里歪歪扭扭的黄线,觉得自己永远学不会把车倒进那个方框。可某天下午,当我把车头摆正、离合松到半联动,车缓缓退入车位时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汽车教会人的第一课,是身体要跟机器达成某种默契。这种默契跟骑自行车不一样,它更重,更危险,更需要你时刻记住自己坐在一吨多钢铁里面。
有了车以后,城市变小了。以前觉得远的商场、医院、朋友家,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。周末可以带着孩子去郊外看稻田,后备箱塞着帐篷和零食。下雨天不用在公交站台挤,冬天不用裹着厚围巾等出租。但车也悄悄改变了一些别的东西。住在隔壁的老周,以前在楼下碰见总要聊几句菜价,现在他车进车出,地库直接电梯到家门口,半年没打过照面。车轮替我们省下了时间,也替我们省略了碰面的理由。
前年换了一辆电动车。没有排气管,冬天再也看不到那团白烟。启动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只有仪表盘亮起一圈光。有次深夜充电,站在充电桩旁边,忽然想起父亲那辆捷达的咳嗽声。那种声音粗糙、笨拙,但你能感觉到发动机在努力工作。现在的车太顺滑了,顺滑到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坐在一个移动的客厅里,跟路面隔着一层厚厚的沉默。
关东煮的汤快见底了,店员问我要不要加汤。我说不用,端着纸碗往外走。那辆银色两厢车还停在路边,车主正靠在车门上抽烟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我忽然想,每一辆车里大概都装着一个故事,有的正在出发,有的已经到站。父亲那辆捷达早报废了,可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团白烟,在冬天的清晨里慢慢升起来,又慢慢散开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