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那滴雨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来,挂在镜框的银白焊点上,晃了两晃,砸在塑胶跑道上。老陈没去擦镜片,他正弯腰给三年级的小队员系鞋带。雨是斜的,看台顶棚挡不住,他的后背洇湿了一片。操场另一头,几个高年级男生在踢球,球滚到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比膝盖还高。老陈直起身,把哨子含在嘴里,吹了一声。那声音穿过雨幕,像一粒石子扔进池塘。
体育课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。上周有个女孩跳远时踩滑了,整个人扑进沙坑,爬起来满嘴是沙,却先笑出了声。老陈站在旁边,没伸手去扶。他知道有些跤得自己摔,有些疼得自己尝。沙坑里的沙子被雨水泡得发沉,铁锹翻起来费劲。他让学生们排成一排,挨个跳,跳完的把沙坑耙平。雨不大,但一直下,头发贴在额头上,没人喊停。
隔壁班的体育老师上周请了病假,老陈代了四节课。他教低年级投沙包,教高年级三步上篮。有个男孩运球总低头,老陈拿粉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,让他盯着圈看。男孩试了三次,球还是跑了。第四次,球在指尖转了一圈,稳稳落回掌心。男孩抬头看老陈,老陈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雨天的篮球场滑,他就让学生改练传球,两人一组,球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弹跳,声音闷闷的。
老陈的膝盖有旧伤,阴雨天就酸。他蹲下给女生示范起跑姿势,手撑在跑道上,水渗进掌心纹路里。枪响,女生冲出去,马尾辫甩起来,鞋底带起一串水珠。老陈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跑百米,也是这样的雨天,跑完在终点吐了一地。那时候教练递过来一条毛巾,毛巾上全是汗味。他现在口袋里也有一条毛巾,干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下午雨停了,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往下滴水。老陈让学生绕圈慢跑,自己站在弯道处,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。有个胖男孩跑在最后,脸涨得通红,但没走,一直在跑。老陈等他经过时,跟着跑了几步,说了句调整呼吸。男孩点点头,步子没乱。跑完三圈,胖男孩蹲在地上喘气,老陈走过去,把毛巾递给他。毛巾上沾了老陈口袋里的粉笔灰,男孩擦完脸,鼻尖白了一块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老陈把器材室的球收进筐里。那个胖男孩又跑回来,说想再练会儿投篮。老陈把筐放下,站在篮下给他传球。男孩投了十次,进了一个。球从网里落下来,男孩跳起来接住,落地时踩到水洼,鞋湿了,还在笑。老陈把筐里的球一个一个码好,推车回器材室。男孩跟在后面,说老师你镜片上有水珠。老陈摘下来擦了擦,镜腿有点松,挂在耳朵上往下滑。他推上去,说走吧,明天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