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泡着浓茶，也泡着一整晚的流水账。他不用看手机上的接单记录，光听杯盖拧开时那一声轻响，就知道今晚的运气是冷是热。这个动作和股市收盘后大户室里的沉默，或是写字楼里关掉K线图的白领那声叹息，用的是同一套身体语言。钱在流动，但从来不会均匀地洒在每个人头上。

凌晨两点，他停在便利店门口等单。杯里的茶凉了半截，他拧紧盖子，没喝。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得不快，但他心里有本账，房租、油钱、孩子的补习费，每一样都得从方向盘上的指缝里抠出来。他从不买理财，只信现金握在手里的感觉。但最近连手机支付到账的提示音，都让他觉得比从前轻了些。不是钱变轻了，是能落进口袋的部分变薄了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开出租的老伙计们，那时一晚上能跑出三天的伙食费。现在里程表转得更快，到手的钱却像被什么滤过一遍。他不懂什么货币乘数，也不看央行公告，但他知道深夜两点还在街头跑的人，要么是欠了债，要么是欠了自己。保温杯里的浓茶换了一泡又一泡，杯壁上的茶垢越来越厚，像一层层没被说破的经济账。

有个乘客上车，说是去证券公司上夜班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年轻人西装皱巴巴，手里攥着个屏幕发亮的手机。路上聊了几句，说美股又跌了，说基金绿了大半个月。司机没接话，只是把保温杯往杯架里塞紧了些。他脑子里盘算的是，今晚跑完这单，得去趟加油站，明早油价要调，差一毛钱也是钱。

天亮前最冷的那阵，他把车停在桥洞下歇脚。杯里最后一口茶已经淡得没了颜色，他还是仰头喝干了。手机屏幕亮起，一笔到账通知，金额不多，但够买两包好烟。他熄了火，打算回家睡一觉。后视镜里，城市的楼群轮廓正在变清晰，像一张巨大的资产负债表，资产是这些还在跑的人，负债是那些没睡醒的梦。

他锁上车门时想，明天夜里还得出来，保温杯得换个更大的。经济好坏他不懂太多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还有人在深夜招手，这车就得接着开。杯里的茶叶能泡几回，账就能算几回。日子是流水，他是那个在流水里捞硬币的人。车钥匙在手里一掂，沉甸甸的，和杯底那点没倒干净的茶渍一样，都是没算完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