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噪音里午睡的老人

午后一点半，电钻声从楼上斜刺里扎下来。老人躺在藤椅上，眼皮动了一下，没睁。他睡在阳台的阴影里，身旁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，茶叶已经沉底。三十年前，他站在讲台上讲《师说》，粉笔灰落满袖口；三十年后，他躺在这里，听水泥墙里传出年轻人改换门庭的声响。电钻停了，他翻了个身，像翻过一页旧教案。

那些年他教过的学生，有的成了医生，有的做了会计，还有一个在工地上绑钢筋。他记得每个孩子的字迹，工整的潦草的，都在作文本里写过“我的理想”。如今理想长成了不同的形状，有的长成了楼房，有的长成了药方，有的还在砖缝里喘息。他从不问学生过得怎样，他怕答案太具体，会砸碎当年黑板上的那个“人”字。

楼上装修的师傅下来抽烟，看见他醒了，递过一根烟。他摆摆手，说牙口不好。师傅蹲在楼梯口，说起儿子今年高考，数学总不及格。老人忽然坐直了，问了一句：“他喜欢什么？”师傅愣住，烟灰掉在裤腿上。这问题像一枚粉笔头，精准地砸中了三十年后的某个空位。

晚上，老人翻出抽屉深处的红笔，笔帽已经裂了。他找了张报纸，在空白处写下一道二次函数，又划掉。他想起白天那个蹲着抽烟的背影，想起那些被分数压弯的脖颈。他放下笔，把报纸叠成方块，压进搪瓷缸底下。教育从来不是灌满一桶水，是点燃一团火，可如今很多人只记得桶，忘了火。

第二天清晨，他出门买豆浆，路过那栋装修的楼。电钻又响了，震得梧桐叶子簌簌落。他看见工地上有个少年，蹲在钢筋堆里翻一本卷边的书。老人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把兜里那颗糖放在少年手边。少年抬头，满脸灰尘，眼睛亮着。老人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，身后电钻声忽然轻了些。

他回到家，把藤椅挪到窗边，正好能看见那栋楼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落在空白的报纸上。他闭上眼，听见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，很轻，像春天第一场雨渗进干土。他没有睡，只是听着。那些声音穿过水泥，穿过灰尘，穿过他半生的沉默，落成一片薄薄的荫凉。